第一百零二章你们这些穷逼、蛮夷…… (第2/2页)
营门前,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数十骑从营中驰出,蹄铁踏在夯实的土路上,发出沉闷密集的响声,像一面巨鼓在地底擂动。
马队扬起的尘土在午後的日光里翻滚,像一条黄龙从营中窜出。
嵬名氏的蕃骑们纷纷握紧了刀柄,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,嵬名勇的手已经按上了弯刀,阿明的青骢马被惊得往後退了两步,少年死死拽住缰绳,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队越来越近的骑兵。
嵬名山没有动,他的目光越过烟尘,落在当先那一骑身上。
那人三十五六岁年纪,面庞棱角分明,颧骨高耸,眉骨如削,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,目光却亮得惊人。
他穿着一身铁灰色的战袍,外罩一件磨得发亮的皮甲,腰间悬着一柄长刀,刀鞘上没有一丝纹饰,朴素得像一块铁片。
但他的头盔上插着一根染成赤红色的雉尾,在风里猎猎地飘—那是狄青的标志。
整个西北的宋军,只有狄青一个人敢在头盔上插红雉尾。不是因为朝廷特许,是因为他在战场上冲得太靠前,亲兵们为了方便在乱军中找到他,给他插上的。
後来仗越打越多,红雉尾越插越高,从一根变成一簇,从一簇变成一面小小的赤旗。
西夏人看见那道红色出现在战场上,就知道狄青来了,横山蕃跟着西夏人南下时,也没少吃这道红色的亏。
马队在营门前骤然停住,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。
狄青翻身下马的动作乾脆利落,战袍的下摆还在空中翻卷,他的人已经稳稳站在了地上。
他大步朝营门走来,步伐又急又大,身後的亲兵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。
嵬名山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见过无数将领,党项人的,宋人的,蕃部的。但狄青和他见过的所有将领都不一样。
这个人身上没有武将常见的跋扈,也没有得胜之将常见的那种骄矜。
他走路的样子,说话的样子,看人的样子,都带着一种刀锋般的乾脆,不拖泥带水,不故作姿态,不怒自威。
狄青走到近前,目光在辛缜身上停了一瞬,然後那张被横山的风吹得粗糙的脸上,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。
不是客套的笑,不是将领接见文官时那种矜持的笑,而是一个打了胜仗的人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人时,发自心底的笑。
「辛兄弟!」
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辛缜面前,一把握住辛缜的手。他的手比嵬名山的还要粗糙,掌心和指腹全是拉弓握刀磨出来的硬茧,握力大得辛缜的指节都咯吱响了一声。
「我刚收到庆州的塘报,说你从雄州回来了,正想着派人去请你,你自己倒先来了!」狄青上下打量着辛缜,目光里带着一种兄长看幼弟的神色,「瘦了些,雄州的饭不好吃?」
辛缜被他握得龇牙咧嘴,却笑得很开心道:「张知州抠门,酒肉都不舍得给」
狄青哈哈大笑,笑声在营门前炸开,把嵬名氏的马都惊得往後退了两步。
他笑了好一阵才收住,拍了拍辛缜的肩膀,力道不轻,拍得辛缜的肩膀往下沉了沉。
「回来了就好,银州打下来了,里面的事,够你我忙的。」
他说着,拉着辛镇的手就往营里走。
「走,进去说,我让人备酒席————」
辛缜连忙拽住他。
「狄帅,今日不是来喝酒的。
狄青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辛滇侧身,让出嵬名山一行人。
「这位是嵬名氏的首领,嵬名山。这几位是嵬名氏的长老,这位是嵬名首领的长子嵬名勇,这位是幼子阿明。
他一一介绍,语气不卑不亢,「我带他们来看看大宋的军营。」
狄青的目光落在嵬名山身上。
那一瞬间,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褪去,但眼睛里的神色已经变成审视,即便是嵬名山,都感觉到莫大的压力!
狄青的目光只在嵬名山身上停了一息,然後扫过他身後的蕃骑,扫过嵬名勇按在刀柄上的手,扫过阿明那匹不安地刨着蹄子的青骢马,然後他笑了。
「嵬名氏,好。」他松开辛缜的手,向嵬名山抱了抱拳,「横山蕃里最能打的部落,好水川那一仗,你们的骑兵冲过我的左翼,冲得很凶,我记忆犹新啊!」
嵬名山的脸色变了一瞬。
好水川之战,嵬名氏的骑兵确实冲垮了宋军的左翼,但那一仗宋军还是取得了大胜!
「狄将军,久仰。」嵬名山躬身行礼。
狄青点了点头,算是还了礼,他转过头看着辛缜,道:「我陪着你们一起参观参观?」
辛缜笑着摇了摇头:「你忙你的,银州城刚刚拿下,需要忙的事儿多的是,我带他们转转就走。」
狄青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嵬名山,然後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问辛缜为什麽要带蕃部首领参观军营,也没有问辛缜打算做什麽。
「成。」狄青拍了拍辛缜的肩膀,这一次力道轻了很多,「晚间我让人备宴,嵬名首领远道而来,狄某不能不尽地主之谊。」
他转向嵬名山,抱了抱拳。
「嵬名首领,晚间请赏光。」
嵬名山在马上欠身:「狄将军盛情,嵬名山不敢辞。」
狄青又看了阿明一眼。
少年正盯着他头盔上那根红雉尾,目光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、毫不掩饰的好奇。
狄青忽然伸手,把头盔上那根红雉尾摘了下来,随手朝阿明一抛。
阿明下意识地接住。红雉尾落在手里,轻得像一片云,雉尾的羽丝在日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。少年愣住了,擡起头看着狄青,不知所措。
「送你了。」狄青笑了笑,「横山蕃的崽子,将来也是大宋的兵。」
他转过身,大步朝营中走去。亲兵们跟在他身後,马蹄声重新响起,烟尘重新扬起。
那数十骑如来时一般迅疾地消失在营寨深处,只留下头盔上没有了红雉尾的狄青,背影在午後的日光里越来越远。
嵬名山看着狄青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,然後他低下头,看着阿明手里的红雉尾。
少年正捧着那根雉尾,翻来覆去地看,眼睛里亮得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。
「阿明。」嵬名山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阿明擡起头。
「收好。」
少年用力点了点头,把那根红雉尾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。
辛缜站在一旁,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嘴角微微翘起。他没有说什麽,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「嵬名首领,请。」
营寨的大门向他们敞开着。
壕沟、鹿角、寨墙、箭楼,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像一重又一重的门,把他们引向营寨深处。远处传来兵卒操练的喊杀声,望楼上的床子弩在日光里泛着冷光,粮仓的尖顶从寨墙後面探出头来,像一座座小小的山丘。
嵬名山深吸一口气,驱马向前。
嵬名勇跟在他身後,走过辛缜身边时,忽然勒住了马。
「辛主簿。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「狄将军对你————很不一样。」
辛缜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。
「我们是朋友。」
「朋友。」嵬名勇咀嚼着这个词,目光复杂地看了辛缜一眼,然後驱马追上了父亲。
阿明最後一个走过。少年在辛缜面前停了一瞬,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红雉尾,忽然开口。
「辛主簿。」
辛缜低头看着他。
「狄将军说,横山蕃的崽子,将来也是大宋的兵。」少年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,「是真的吗?」
辛缜看着他的眼睛。那眼神清澈得像横山秋天的天空,里面没有试探,没有戒备,只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、对未来的渴望。
「是真的。」辛缜的声音不高,但很认真,「只要你想。」
阿明的嘴角弯了一下,然後用力点了点头,驱马追上了父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