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章 汴京,我来了! (第2/2页)
两个人同时仰头,把碗中的酒一饮而尽。
狄青放下酒碗,抹了抹嘴,道:「辛兄弟,你回了汴京,要是有人欺负你,你给我写信。」
辛缜笑道:「大哥,你这话说得像我要去闯龙潭虎穴一样。」
狄青没有笑,看着辛缜郑重道:「汴京就是龙潭虎穴!横山的敌人是西夏,是看得见的刀枪,汴京的敌人是人心,是看不见的刀子,无论如何,万事必须三思而後行!
不过,韩相公已经回京,有他在,倒是无妨,但此番回去,恐怕朝中要风起云涌,有时候就怕韩相公都未必顾得周全!」
辛缜诧异道:「这话怎麽说?」
狄青低声道:「此番虽然打了胜仗,但朝廷暴露出来的问题是触目惊心的,据说官家有心想要改变现状,但反对声音之大,实在是惊人!
韩相此次携大功回归,此次官家肯定要倚重韩相,韩相固然权重,但敌人势力太大了!
所以,你一定要小心,毕竟韩相还真就未必能够顾忌到你,甚至有人知道你跟韩相的关系,可能要从你这里下手呢!」
辛缜心下有些吃惊,连狄青这样的武人都知道此事,恐怕天下无人不知了。
狄青见他沉默,赶紧拍了拍他的肩膀,安慰道:「不过你也不用怕,你连耶律宗充都能耍得团团转,汴京那些人的手段,未必比得上你。
辛缜笑了起来,道:「大哥,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?」
狄青哈哈大笑。那笑声在清晨的院子里炸开,把院墙上的麻雀都惊飞了。
他笑了好一阵才收住,然後向辛缜抱了抱拳,道:「兄弟,後会有期。」
辛缜还了一礼道:「後会有期。」
狄青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,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远,灰色的布袍被早春的风吹得微微鼓起。
辛缜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然後端起石桌上剩下的那半坛酒,给自己又倒了一碗,慢慢地喝完。
出城的时候,辛镇以为不会有人来送。
范仲淹已经提前一天去了银州,与西夏使臣面谈和议的具体条款。
周明在横州盯着盐州堡寨的工期,脱不开身。
陈德禄和刘文远前几日已经来辞过行了,送了一车东西,被辛缜退回去大半,只留了一包茶砖和一盒墨。
他骑着马,出了庆州城。
早春的晨风吹在脸上还有些冷,官道两旁的柳树刚刚冒出一点鹅黄的嫩芽,在风里瑟瑟地抖。
然後他听见了马蹄声。
不是几匹马,是很多匹马,马蹄声从官道前方传来,密集而沉闷,像远雷滚过大地。
辛缜勒住马。
官道尽头,一片黑压压的人马正朝他驰来。
骑在最前面的人,花白须发,青色蕃袍,腰间挂着弯刀。
嵬名山。
他身後是磨毡遇、细药保忠、浪讹遇、往利明、细封成、费听忠、房当勇十七个部落首领,一个不少。
他们穿着各自部落的蕃袍,骑着横山马,在晨光里朝他驰来。
辛缜翻身下马。
嵬名山驰到近前,勒住马,翻身跳下来,大步走到辛缜面前,然後单膝跪了下去。
十七个部落首领,齐齐单膝跪地,蕃袍的下摆拖在官道的尘土里,弯刀的刀鞘磕在冻硬的土地上,发出一片沉闷的响声。
辛缜吃惊道:「各位首领,你们这是?」
嵬名山擡起头,红着眼睛道:「辛主薄,你替我们建了书院,替我们开了医馆,替我们修了城池,替我们的崽子开了读书的路,我们横山蕃部几百年来,没有人对我们这麽好过!」
他的声音哽了一瞬,然後大声道:「我们没有什麽本事,只会养牛养马,只会打仗。你今天走了,我们没有什麽能送你的。只能来送你一程。」
辛缜先是看了一下嵬名山,又看看磨毡遇,眼神从细药保忠,滑到跪在官道上的部落首领们,春风把他们的蕃袍吹得猎猎作响,把他们花白的、乌黑的须发吹得散乱,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算计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粗粝、滚烫的真诚!
辛缜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酸意压下去,然後弯下腰,双手扶住嵬名山的肩膀,用力把他扶了起来,大声道:「嵬名首领,起来!诸位首领,都起来!」
十七个部落首领站了起来。
嵬名山攥着辛缜的手,攥得很紧,关切问道:「辛主簿,你回了汴京,还会回来吗?」
辛缜看着他,看着十七个部落首领,看着他们身後那黑压压的横山蕃兵,看着官道尽头横山山脉层层叠叠的山脊,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。
「会。」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「横山是我的家,我辛缜,一定会回来。」
嵬名山的眼眶又红了。
他松开辛缜的手,退後一步,然後拔出腰间的弯刀,高举过头,十七个部落首领同时拔刀,十七把弯刀在晨光里汇成一片刺目的光海,後面的蕃兵亦是举起弯刀,顿时刀光如海。
「辛主簿!」
嵬名山的声音在官道上空炸开。
「横山蕃部,恭送辛主簿!」
十七把弯刀同时落下,刀尖点地,十七个部落首领同时躬身,後面蕃兵们齐齐跪下。
辛缜朝他们深深一揖,揖罢,他翻身上马,准备打马启行,却被嵬名山牵住缰绳。
辛缜诧异看着嵬名山,嵬名山手中牵了一匹马,将缰绳与辛缜的马匹缰绳系在一起,道:「辛主簿,山高路远,一匹马可不够,这匹马你带着轮换骑。」
这个倒是可以接受,一匹马而已。
辛缜笑着点头,催动马匹,他没有回头,怕自己一回头,就舍不得走了。
走出一段,然後听到後方磨毡遇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道:「辛主簿!横山蕃部等你回来!」
辛缜的背影在官道上越来越远,没有回头,但他举起了右手,在空中挥了挥。
磨毡遇的眼眶也红了,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,转头看着细药保忠,道:「保忠兄,辛主簿会回来的吧?」
细药保忠的目光还追着官道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,沉默了一会道:「辛主簿的前程远大,最好是不要来西北,他若来这边,就算是被贬谪了。」
磨毡遇皱起眉头道:「那还是一辈子都别来的好,就是————唉!」
官道尽头,辛缜的背影终於消失在了晨雾里。
横山的山脊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,像一道沉默的城墙,守着这片刚刚开始苏醒的土地。
从庆州到汴京,一千三百里。
辛缜走了半月,倒不是因为路不好走,是因为他每过一州一县,都要停下来看一看。
看看陕西路的屯田,看河中府的水利,看洛阳城的市易,看汴河上的漕运。
他穿越在西北,待了一年多,只是埋头在粮草、盐钞、蕃部、行会里,却是没有机会看看大宋的腹地,这一次亲自走一遍,正好看看这大宋是那般模样。
越往东走,人烟越稠密,田野越平整,市镇越繁华。
从陕西路的黄土沟壑到京兆府的沃野平川,从潼关的天险到洛阳的繁华,从汴河的千帆到汴京城外的十里长亭。
他走了一路,看了一路,记了一路。
到达汴京的那一天,是二月二十四。
辛缜在汴京城外的长亭里勒住了马。
汴京城墙就在前方三里处。
青灰色的城墙在午後的日光里绵延开去,望不到头。
城墙上的箭楼、城楼、角楼层层叠叠,像一座座山峰立在平原上。
城门外进出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,挑担的、骑驴的、赶车的、步行的,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,从城门口涌进去,又从城门口涌出来。
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汴京。
大宋的心脏,天下最繁华的城池,他读书时在史书上读过无数遍的地方。
他在长亭里坐了很久,看着那座城,看着城墙上飘扬的赤旗,看着城门外川流不息的人群。
然後他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袍,翻身上马,低声道:「大宋,我来了!」
他打马朝汴京城驰去。
月白色的衣袍在午後的风里猎猎扬起,腰间那柄鲨鱼皮鞘的宝剑轻轻晃动着,剑首的红玛瑙在日光里折出一抹暗沉沉的光。
汴京,我来了。
汴京城里的人还不知道,那个在悄无声息改变了大宋朝命运的人,已经孤身一人,回到了汴京城了。
而他的到来,掀起的波澜壮阔,却是以後老汴京人最为津津乐道的谈资!
但这会儿辛缜,才刚刚进入城门,便有人劈头盖脸问道:「可是辛大郎当面?"
辛缜才警惕应了一声:「何事?」
然後那人便果断下令道:「就是他,带走!」
(横山卷终)
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