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九章 他还会写文章? (第2/2页)
欧阳修正与身旁一个穿青色斓衫的学官说着什麽,忽然停了脚步,自光落在辛缜身上。
他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道:「这不是韩稚圭家的小友麽?」
此话一出,不仅学官看了过来,附近的学子也纷纷看向辛缜。
辛缜上前一步,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:「辛缜见过欧阳先生。」
欧阳修的目光从辛缜身上移到范纯仁身上,又从那包书的纸包上扫过,忽然道:「辛公子在国子监求学?」
辛镇正要回答,范纯仁已经抢着说道:「辛兄是家父的弟子,今日特来国子监访我,不是来求学的。」
欧阳修点了点头,目光又落回辛缜身上,打量了一番,点头道:「原来如此。
你是范希文的弟子,又在韩稚圭幕下做事,想来学问是不差的,不如————」
他左右看了看,见凉亭的石桌上恰好搁着笔墨砚台,大约是哪个生员方才在此临帖尚未收走的,便道:「你就以此为题,写一篇短文来。
不拘长短,也不必非要用典,只看辞章气象如何。」
辛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笔墨,却没有动,脸上带着些许不好意思,道:「欧阳先生恐怕要失望了,晚辈不会写文章。」
欧阳修的眉毛微微一挑:「不会?你是范希文的弟子,希文当年在应天府书院写《南京书院题名记》,名动天下。
你作为他的弟子,即便是写得不好,但也不至於不会写吧?」
辛缜坦然道:「晚辈跟着先生学的是实务,粮草转运、盐钞发行、蕃部事务,这些都是先生教的。
文章一道,先生确实没有教过晚辈,晚辈也确实不擅长。」
欧阳修听到实务二字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他此番在国子监偶遇辛,本就存了几分捉弄的心思。
韩稚圭把这少年藏得严严实实,连范希文都替他遮掩,今日落在自己手里,岂能轻易放过。
「范希文的弟子不擅长文章?」
他将双手背在身後,语调拉得悠长,「这话传出去,旁人不会说你辛公子不擅长文章,只会说范希文不会教弟子。」
他顿了顿,故意叹了口气,「范希文在西北那几年,手把手地教,结果弟子连篇文章都写不出来,可惜,可惜。」
辛缜看着欧阳修那副摇头晃脑、故作惋惜的模样,心里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麽。
这老翰林是铁了心要捉弄自己,搬出老师的名头来挤兑不成,又用起了激将法。
他本想着继续推脱,但看着欧阳修,忽然促狭心生,随即一脸被逼迫的无奈,道:「好吧好吧,欧阳先生,晚辈的确会写,而且写得还不错,但欧阳先生又是挤兑又是激将法的,我若是就这麽从了你,却是有些不甘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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欧阳修倒没料到他会反将一军,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:「那你倒是想怎麽着?」
辛缜笑道:「如果写得不好,便要让欧阳先生如何,肯定是无理要求,我就一个条件,若是我写的文章,欧阳先生觉得佩服的话————嗯,便不要再考教晚辈了。」
欧阳修闻言大笑道:「我还以为你要怎麽滴,原来就这儿啊,这样不够,你要是能写到让老夫佩服————」
他大概觉得这少年再怎麽也不可能写出让自己佩服的文章来,便大手一挥,语气里满是豪迈,「————以後老夫见了你,便口称先生!」
周围几个生员发出低低的笑声。
欧阳修随即道:「但你所写文章的确是不堪入目又当如何呢?」
辛缜想了想道:「那以後欧阳先生可以让我做一件事,当然这件事不能违背道德。」
范纯仁急得直拽辛缜的袖子,压低声音道:「辛兄,你别冲动,他是文坛宗师————」
欧阳修哈哈一笑道:「我能有什麽事情要你做的,不过,这本来便是我生事,便依了你就是。为了公平起见,我也不出题了,就让——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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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指着身旁那位李学正,「李学正,你来出题。」
李学正闻言笑了起来,捻着胡须,只是沉吟片刻,道:「辛公子从西北归来,见识过战阵,见识过边塞,也见识过朝堂。
今日在这国子监中,便以历代兴亡」为题吧。
兴亡之论,是读书人的本分—不拘长短,随你怎麽写。」
辛缜走到石桌前,拿起了笔。
周围几个生员围了上来,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神情,有人还将石桌上的笔墨往辛缜面前推了推,不为别的,就为了看个热闹。
辛缜笑了笑,然後闭眼片刻,睁眼笑道:「有了!」
辛缜走到石桌前,提起了笔。
几个生员凑上前去看。
辛缜的笔锋落在纸上,开头一句便是:「臣闻天下之势,盛则衰,衰则复盛,犹人之有少壮老死也。」
欧阳修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不是骈文,是散体。
他本以为眼前这个少年不论答出什麽来,自己都能从容批评,用典太多则是堆砌,辞藻华丽就批其浮靡,空谈性理,那就说他迂腐。
可这笔锋一起便是散体单行,气脉贯通,竟隐隐透出一股与他心意相通的风骨。
辛缜笔下不停。
他先写三代之兴,以仁得天下;写春秋战国,礼崩乐坏而列国纷争;写秦以法家之术并吞六合,却以暴虐失天下;写汉以布衣起兵,以宽仁得民,又以积弊衰亡。
每写一处,便以极简的笔法点出兴亡之理,不去堆砌典故,不去骈四俪六,文字简洁有力,节奏从容不迫。
写到南北朝时,辛缜的笔微微一顿,语气忽然一转。
「裂土分疆,山河破碎,同为一国之人,裂为胡汉,裂为南北,裂为彼此。
同一片天下,同一本典籍,同一个祖宗,却因数百年的隔阂,互相视若仇雠。
分裂之时,北方之人南望,谓之蛮夷;南方之人北望,谓之胡虏。
皆曰彼非我族类,然同出於炎黄,同书於史册,何尝非我族类?分裂愈久,隔阂愈深;隔阂愈深,往复愈苦。
兴亡之间,最可惜者,非城郭之毁、府库之空,乃人心之散而不可复合也。」
亭子周围安静了下来。
欧阳修捻着胡须的手指停在半空,目光盯着纸面上那几行字,半天没有眨一下眼。
这个少年不是在写历史,他是在说当下,在说西北,在说横山。
他是在说那些被称之为蕃部的人,原本也是这片天下的人。
他是在说山河破碎之後,人心散了,要重新聚起来有多难。
欧阳修随即笑了起来,这少年人也是个马屁精,他这麽说其实就是在说范仲淹收服横山蕃部让他们归附大宋之事,他说收服他们不是为了开疆拓土,而是为了把散了的人心重新聚起来。
这就是在拍他老师范仲淹的马屁啊!
辛缜浑然不觉,继续写道:「唐以宽仁立国,兼容华夷,不以地之偏正论正统,不以俗之殊异分高下。
凡归附者,给田授官,与唐人等。
回鹘之将、突厥之骑、吐蕃之民,皆得为唐臣。
盖唐之盛也,非独弓马之强、府库之富,乃在其能容天下之异而合天下之心。
及其衰也,藩镇割据,诸侯自专,各怀异志而莫肯同心。
朱温篡唐,天下遂裂为五代十国,攻伐不休,民不聊生。
此兴亡之大略也。」
他顿了顿,笔锋再转,字迹越来越快。
「呜呼!兴亡之理,不在天而在人。
不在兵而在心。
以力合之,力衰则散;以利合之,利尽则离。
惟以心合之,方能久而不敝。
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,其失天下也以不仁。
秦以力取天下,二世而亡;汉以宽仁得天下,延祚四百。
虽时有盛衰,而民心不去,国祚不绝。
若以仁合天下之心,纵一时之衰,终有复盛之日;若以力裂天下之心,纵一时之盛,终有溃败之时。
兴亡之监,昭然若揭。
惟愿後世之君,观此而知所取舍,则天下幸甚,生民幸甚。」
辛缜搁下笔,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全乾,在秋阳里泛着微微的亮光。
亭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槐叶的沙沙声。
几个生员瞪大了眼睛,方才脸上看热闹的神情已经换成了惊愕。
那位学官嘴唇微微翕动,似乎想说什麽,却又什麽都说不出来,但脸色却是骇然。
众人齐齐看向欧阳修,因为欧阳修乃是文坛巨擘,这里他最有资格评价这篇文章。
欧阳修拿起那张纸,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。
然後他把纸放下,擡起头,看着辛缜。
他脸上早就没有了方才那种看好戏的促狭,郑重道:「你这篇文章,气象开阔,笔力沉雄,已非寻常少年可及,嗯————世间已经少有人及!」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一声,道:」写得好!老夫佩服,以後,你就是我欧阳修的先生了!」
那笑里有自嘲,有释然,更多的是发现了一块璞玉之後毫无嫉妒的欢喜。
在场的学官以及学子一个个尽皆张大了嘴巴。
欧阳先生叫这个少年人做——先生?
他们正错愕之时,欧阳修已经把纸叠好,小心地放进袖子里,笑着与辛缜道:「我叫你先生,这篇文章我机会带走学习了,没意见吧?」
辛缜哭笑不得,道:「不过戏言尔,欧阳先生不必这麽认真。」
欧阳修咧嘴一笑,转身与那位学官低语了两句,临走前回头看了辛缜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然後大步穿过游廊,径直往政事堂的方向去了。
几个生员交头接耳地散了,临走前还频频回头打量亭子里的少年。
亭子里只剩下辛镇和范纯仁两个人。
范纯仁张着嘴,愣了好一会儿,才喃喃道:「辛兄,你还会写文章?」
辛缜笑了笑,道:「我其实只会写帐目和军报,是真不会写文章。」
他想说那是韩愈和苏东坡的造化,不干他的事。
范纯仁抚掌喜道:「没错,就是要这般,如此才有高人风范!」
辛缜:
却说欧阳修一路穿过游廊,赶回皇城,进了政事堂,径直往韩琦的值房走去。
他是真有些激动了。
古文之道,他私下琢磨了十几年,天圣年间在京时与尹洙等人相互砥砺,为弄清楚「道」的内涵,他甚至不惜与师长辩难,被不少人视为狂悖。
可这篇《兴亡论》,字里行间的见识与笔力,分明与他毕生所求丝丝入扣。
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人在暗夜里走了很久,忽然看见远处亮起一盏灯。
韩琦正在批阅文书,看见欧阳修大步走进来,袖中取出一张纸,拍在他的案头,语气比平时快了好几分:「稚圭,你看看这个。」
韩琦不明所以,拿起那张纸,展开。
他看着看着,眉头先是一挑,然後越皱越紧,最後把纸放下,擡起头看着欧阳修。
「这是谁写的?」
「你猜。」
韩琦摇了摇头。
欧阳修往前倾了倾身子,两手撑在案沿上,一字一顿地说:「辛缜,辛缜写的!」
韩琦愣了愣道:「他还会写文章?」
这会儿换成欧阳修愣了愣,道:「你不知道他会写文章?」
韩琦不说话,将纸张拿过来,只是看了一眼,便咦了一声。
欧阳修听到露出得意之色,韩琦正好看到,撇了撇嘴,心道这是我侄儿,他文章写得好,你得意个der!
但这种念头很快被他抛到九天云外去了,他所有的心神都被章吸引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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